苹果之挑选

吹事员

“老愤青”特朗普这个政治外行，出乎全世界意料地击败资深专业政客希拉里，当选美国总统，这件事是现代世界政治史进程中的一个里程碑，或只是一个政治事故，还有待观察。但无论如何，它肯定算是2016年世界十大新闻之一，如果不是头条新闻的话。在这次大选中，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击败的不只是势头强劲的对手希拉里和民主党，而且也击败了共和党，因为在竞选中共和党高层人士并不支持他，有的还与他划清界限，拖他的后腿，他是在共和党基层党员的大力支持下胜选的；他的许多言论主张突破了共和党的价值底线却能赢得大选，所以说他也击败了共和党。实际上他击败了民主、共和两党。

今年的美国大选在中国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包括中央电视台、新华社、《人民日报》、《环球时报》等在内的许多官方媒体，突破了对他国国内政治“说三道四”的禁忌，发表了大量针对美国选举制度和候选人的批评性言论。中国民众的议论也沸沸扬扬。不少人认为：要在希拉里和特朗普这两个人（“两个烂苹果”或“骗子与疯子”）之间做出选择，是美国选民的悲哀，本次大选凸显了美国民主制度的弊端。《人民日报》刊文称，美国大选不论谁胜出都不是民主的胜利。

这些说法实际上是不理解什么叫“民主”，民主的要义之一是保证人们选择的权利以及不做选择的权利。至于苹果的好坏，不同立场的人看法是不一样的，对于参加投票的选民来说，自己要选择的苹果肯定是好苹果，对方要选择的才是烂苹果。那些没有选举权的人或不愿投票的选民，才有可能认为两个都是烂苹果。而那些积极参与了投票的选民不会同意“两个烂苹果”的说法（大概会同意有“一个烂苹果”），也不会同意自己选择的是一个骗子或者一个疯子。因此，局外人的“两个烂苹果”之谓，并不能代表那些积极投票的选民们的看法，只能代表一部分无权投票和不愿投票的人的看法。在不去投票的美国选民中也有一些人认为：两个苹果都不错，你们随便选哪一个我都能吃，用不着我自己花时间去排队投票了，还是上班挣钱要紧。美国大选投票率这几十年都在50%、60%左右，并非始于今年“两个烂苹果之选”。当然，完美无瑕的苹果在自然界是不存在的，做选择的人应该都明白这一点。

然而更重要的是，保证和尊重人们按法律与规则自主选择的权利，而不受他人定义的“好”和“坏”的限制。不言而喻，做出选择的人要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若选到的果然是好果子，就美美享受；若选到的是苦果，就皱着眉头吞下去。看走眼了，选错了，有机会下次重选。关键是你可以选，而不是因为你可能选到坏的就不准你选，让高人给你指定一个。基于这样的理解，“美国大选不论谁胜出都不是民主的胜利”一说，若改成“美国大选不论谁胜出都是民主的体现”，也许比较恰当。

起于“草莽”的特朗普，自称代表美国中下层百姓利益、美国利益第一，说话“出格”、“大嘴”，狠劲十足，被大多数世人看空，能够在党内初选阶段过关斩将，脱颖而出，又能在终极对决中赢得“不可能的胜利”，令精英对手俯首称臣，也恰恰说明了“保证和尊重人民的选择权”的民主规则在经过几百年之后，仍然在美国正常发挥作用，没有要失效的迹象。我们看到，在大选期间，世界舆论和美国主流媒体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希拉里（中国媒体曾就此质疑美国媒体的公正性），然而选举结果却是强大的舆论偏向最终败给了选票，所谓“政治精英操纵媒体欺骗民众、左右选举结果”的指责不攻自破，这表明美国的选举制度能够抵御一些人认为的“欺骗宣传”和“操纵选举的企图”。

这种民主制度有弊端吗？有。因为选民的选择不会每一次都是对的。从特朗普的竞选言论看，他鼓吹孤立主义、本土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反对全球化，排斥移民，恐惧穆斯林，推脱美国在全球环保中的责任。他的政治主张对冷战结束以来逐渐形成的现行世界政治经济秩序构成挑战，他当选美国总统后，世界各国政府，无论是美国的朋友还是敌人，都在手忙脚乱地调整政策，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难以预测的乱局。我个人与许多人一样，认为特朗普成为世界上影响力最大的国家的总统，给世界带来很大的风险。从个人风格上看，这位成功的大商人的言谈举止很像一个牛仔。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这次美国选民选错了，选到了一个烂苹果，但我感觉这是一个糟糕的结果。

然而即便果真如此，这也不能看作是民主选举制度的一个原则性的问题，因为政治运作的成功与失败，责任人是以总统为首的政府，而不是选民。与其他任何领导人产生方式一样，选举不确保领导人在任内不做蠢事。至关重要的是，选举能否通过对包括总统在内的顶级政客有效的制约和追责，及时终止其重大的错误政策和行动，以避免国家和人民长期流血不止。四年一选和两届连任的制度，加之任内弹劾的机制，使大多数民众感觉得到的重大错误政策和行动不会延续超过四年或八年，因而不会出现“十年动乱”那样的长期的或反复不断的混乱。如果特朗普执政后真的把美国和世界搞得一团糟，四年后选票会将他扫出白宫（除非他在任内修改宪法使他无条件连任，但在美国的政治制度下，这是不可能的）。

有人认为，特朗普的胜选可以看成是美国底层民众对精英阶层和美国民主制度的“反抗”或“造反”。对于这样的说法，我一半赞同一半反对。

“不靠谱”的特朗普被选民推上台，颠覆了很久以来形成的美国政治定式，分析其背景与原因，确实与这些年精英阶层与中下层群体的裂痕不断扩大有关，美国政客未能阻止和扭转这一趋势，引发“反抗”和“造反”，是符合逻辑的结果。实际上，不仅在美国，而且在欧洲和其他各地，近年来民粹主义、排外思潮抬头，是引人注目的趋势，人们“包容”心态在发生变化，根子在全球经济发展停滞。在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之后，人类始终未能找到新的经济发展引擎，以网络为载体的虚拟经济改变和破坏了传统的实体经济架构，却迟迟没有发现或发明有效的替代物，除少数借助“虚拟经济”发大财的精英人士之外，大量传统实体经济架构中的从业者失去了安身立命的依托，并将其归咎于外来的竞争，这就造成了所有人都不满的局面。找不出对策只能在口头上呼吁“接纳、包容”，政客失去民众的信任，改变呼声高涨，就在所难免了。我赞同“反抗精英说。”

我反对“造美国民主制度的反”一说。人民反对的是政治家的政策，而不是制度。实际上，此次美国民众用选票“造反”正是在美国民主选举制度的保障下取得成功的。希拉里在承认败选的演讲中呼吁支持者承认并接纳特朗普作为美国新领导人，和平地实现政权交接。试想，如果没有这样的制度和政治传统，那就只能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了。

说美国选民只能无奈地从两个烂苹果中选一个的人，你可以介绍一下绝对保证拿出一个又好看又好吃的苹果给人民的方法吗？

2016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