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与阿斗

斧 岩

凤姐与阿斗的共同之处在哪里？在于反差。前两年的中国网络名人凤姐（罗玉凤）甚至引起过外国媒体的关注，她之所以在中国倍受嘲讽，就是因为她公开提出的苛刻的择偶要求与她自身的条件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三国时期的蜀后主刘禅（阿斗）则是一千七百多年来的笑柄，在中国话中“阿斗”是蠢货的代名词，可他却又是一国之君，巨大的反差表现在极低的智力与极高的地位之间。

其实，国人不管是对凤姐还是对阿斗的认识都存在很大的误会。

先说阿斗。蠢，不假，只因天生刘家血统，按封建礼制登上帝位，享受至高无上的待遇，无奈大事小情一无主见，遑论治国。然而，阿斗有着其他帝王所不及的长处：非常有自知之明，极老实。他承认自己不行，放手让能人诸葛亮全权执政，他所做的只是言听计从，做个甩手皇帝。正因为如此，诸葛亮及其继承者得以充分施展治国才能，使三国中领土最小、人口最少、国力最弱的蜀国在两强之间存在了四十二年，就此占据了中国历史上不可磨灭的一页。

“两表酬三顾”的诸葛亮要以弱攻强，北上伐魏，刘禅说：“相父（对诸葛亮的敬称，意思是‘父亲一般的丞相大人’）刚刚远涉艰难，南征平息了孟获的叛乱回来，还没坐稳，又要北伐，恐怕太辛苦劳累您了。”委婉地表达了不同的意见，这意见实际上是很有道理的。历史学家后来说，诸葛亮的“北定中原，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伟业，根据客观条件分析，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六出祁山均无功而返，徒耗国力，是否比偏安自守的方针更明智，很难定论。但见诸葛亮发动战争的决心已下，阿斗皇帝便顺从了他的意愿，下诏北伐。

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前线后，阿斗依照诸葛亮的意思，将官职本不太高的蒋琬通过稳健而快速的提拔，特任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担起主政蜀汉的重任。蒋琬从开始主持军政到病故的十一年间，对魏一直采取守势，只守不攻，休养生息，蓄积了相当的国力。刘禅对他与对诸葛亮一样，尊重、不干涉。对蒋琬之后的费祎、董允也是如此。

黎东方先生说三国的时候讲到，阿斗对美丽女子颇有兴趣，除了皇后，也有若干嫔妃，却贪心不足，想广采民间美女收入后宫。董允出面阻挡，他板起面孔向后主说：“古时候的天子，至多只有十二位后妃。现在陛下的后宫已经超过了这个数目。”阿斗向他说好话，请他通融通融；董允却始终坚持，绝对不肯通融，阿斗只好打消念头。从此阿斗对董允既敬又畏，别的坏事他也不敢做，不敢想了。

这样看来，阿斗这个窝囊皇帝手下的能臣，应该是工作得很愉快的吧？蜀国的百姓及其后人，在很长的年代里，一直景仰诸葛、蒋、费、董等贤能之士，至今在四川多地还能见到民间纪念他们的文字、文物。可是，如果没有阿斗的愚笨、没心没肺没脾气，又很知趣，那么贤达如孔明者又哪有出人头地、施展才华的机会呢？常言道：“扶不起的阿斗”，但如果真把阿斗扶起来了，还有诸葛亮的果子吃吗？呆皇帝的不作为，让能臣有作为，是蜀国之幸。人们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没有人建刘禅皇帝祠堂，在戏台上也只是将他作为道具放在赵子龙的怀里，为常山虎将增光添彩。

回过头来说凤姐。罗玉凤的地位与心气，跟阿斗相比是反向的。提出征婚条件时，二十七岁的她在一家家乐福超市当收银员，收入不高（月薪千元），身材矮小（1米46），相貌平平，却要求她的对象身高在1米76到1米83之间；中国顶尖大学毕业生，学经济学或类似专业；在国企事业单位工作的不考虑，除非是在中石油、中石化等世界级大企业或银行工作的。她因此招来嘲笑甚至辱骂如潮。

她的感受如何？鞋子合脚不合脚，穿了才知道。她大概觉得人家给她穿了小鞋，脚疼，便用脚投票，开溜，去年初她到美国去了，在纽约布鲁克林一家美甲沙龙里当了美甲师。她用母语接受《纽约邮报》采访时说：“我在中国遭人讨厌，我不希望这里的人讨厌我。美国是个任何人都可以成功的地方。我可以做点小生意，然后发展成大生意，上市，然后全球化。”移居美国后，她相应调整了择偶条件：现在她要找一个毕业于常青藤大学的“真正的美国人”。看来凤姐想在美国实现她的梦，行不行？还是那句话：“鞋子合脚不合脚，穿了才知道”，她自己最有发言权。

我认为嘲讽凤姐和阿斗大可不必。一个草民，一个皇帝；凤姐没地位，有抱负；阿斗有地位，没抱负。可是他们都没有因为地位与抱负的巨大反差对他人和社会造成伤害。美好得在一般人看来像天方夜谭的梦想，对于草根大众（特别是年轻人）来说很重要，是一双舒服的鞋子。如果连想都不敢想，精神自助餐也不让吃，说出来就遭人白眼，简直是断了月收入千元以下的人的一条活路。我们也许需要凤姐的精气神。反过来说，傻乎乎不管事、乐不思蜀的阿斗，为蜀国的存活安生做出了无可替代的贡献。我可以这样说，不管是在古代还是现代，中国还是外国，对于老百姓来说，踌躇满志、雄心勃勃的阿斗才是最可怕的。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阿斗说凤姐话。